或许是因为巫咒已被部分破坏，如今来自凶尸的力量依旧源源不断。

    如果说整个怨气层就是一棵大树，那么凶尸便是这棵大树的根，在地下世界不断蔓延，盘根错节，渐渐延伸至彭怀柔无法控制的地方。

    “后来，他们来了……”

    “谁？”

    “那些学生和老师……”彭怀柔淡淡一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新世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充满活力，开心极了的样子，“你们应该知道，那是生命的力量……突然带来这么多青春活力，我们也暂时伤害不了他们……加上春儿的凶尸暂时被控制……”

    彭怀柔再度一笑，眸光浅浅淡淡的，双眼如同月牙，想起当时的情景就感觉整个人又活过来了，脸上的表情也不再麻木。

    “可是……”说到这里，彭怀柔又迟疑了，“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和我一样，记得发生的所有事……”

    “谁？”

    彭怀柔绷紧了嘴唇，没有回答。

    但她眸光一转，周围的画面场景都在褪去。

    梅湛清一把握紧香兰的手，屏住呼吸，再次释放法术力量，将他和香兰护在法术屏障之中，看着周围场景如同整个世界在崩塌，所有画面全都如大火后被寒风吹起的灰烬般在散去。

    ——

    半个小时前，月灵和杨卓仍在丽苑609寝室纠结该如何开启通往德育教学楼的怨气通道。

    要知道，他们的法术力量都不弱，即便屏蔽了自身灵气，像普通人那样去玩一些灵异游戏来开启通道，两人的八字也不太适合玩这类东西，并顺利招来怨灵，邀请他们入内。

    “要是有什么怨气极大的旧物就好了。”月灵想了想说，“当我们自身力量不够时，或许可以找一些含有怨气或是附身灵的古物来帮忙，就能将封闭的通道再次打开。”

    “旧物？怨气极大？”

    杨卓重复月灵的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吊铜钱。

    月灵伸手接过，皱眉仔细观察，这吊铜钱她约莫有些印象，感觉曾经似乎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只能感受到铜钱上缓缓浮动的怨气、戾气力量，倒是比她曾经驱魔时遇到的一些邪灵附身之物还要厉害。

    “哪儿来的？”她盯着铜钱问。

    “你的。”杨卓沉声答，“以前你给我……”

    “嗯？”

    “没什么。”

    月灵已经恢复曾经的记忆，他却不确定她是否愿意再次面对曾经被炼狱之气控制的那个她。

    杨卓伸手，将铜钱从月灵手中取出，略略看了一会儿，便取下其中一枚，贴近609寝室的窗户。

    “等等。”手中铜钱被月灵夺走，他劲瘦的腰也被月灵从身后揽住，“给我看看，我记得那时我好像给你钱，是让你帮我去买胭脂，怎么还剩下这么多？没用完吗？”

    倒不是没用完，而是他根本没用。

    胭脂不贵，装胭脂的盒子也不贵，但为了给她最好的，他当时用掉了偶然在绿洲拾来的一粒金珠。

    往事如过眼云烟，乍一想起，在脑海中仍是无比的清晰。

    洪荒冥宫有不少身着黑袍的绝色女使，都是冥皇君邪的贴身近侍，每逢出入绿洲时总是做这一副打扮。

    来往绿洲的商贩惹不起，见到她们总是低头、卑躬屈膝。

    有关她们的传闻也一代一代地传了下去，饶是后来冥皇身边只剩唐心一人，商贩们的后代也一口一个“夫人”地唤着她们，惹得那些黑衣少女频频失笑，却没人说破冥皇当时的秘密……

    “我也去过。”杨卓说，“独自流浪的时候。”

    “是在你认识许天星之后吗？”

    杨卓点头：“她教了我一些方法来控制体内的炼狱之气，方法是好，但不怎么走心。”

    月灵眉头紧皱，听杨卓笑着继续说：“许天星教我的都是从法术层面控制自己的方法，用起来的确管用，能够帮助我走过大半个洪荒，也没有伤害一人。不过，你也知道绿洲那地方是沙漠之上人类唯一可以驻留之地。前有冥界幽冥神宫，后有魔族石窟魔殿，还有许天星在人间的居所……”

    “那个小木屋？”月灵依着记忆说道。

    杨卓点头，继续追忆：“我去找过她，想知道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该怎么生存下去。谁知道她当时不在，好像是回了九重天，我在那里见到了当时还是魔君的蓝辰。”

    “他没有为难你？”

    “只要我说明去找天星的理由，他就不会。”

    “这话什么？”月灵皱眉，缠上杨卓的胳膊笑问，“难不成他还以为你接近许天星另有目的？”

    “不。”以他对蓝辰的了解，蓝辰多半认为他会对许天星构成威胁，所以解释清楚来意，才能打消蓝辰对他的顾虑。

    不过，杨卓想告诉月灵的不是这个，而是蓝辰后来对他说的那番话，“他说只要考虑到在戾气狂躁的情况下，会伤害到自己在意的人，情绪多半就能受到控制。”

    月灵仍是不明白：“你那时有在意的人吗？”

    杨卓摇头，想起了那枚金珠：“那时候还没有。不过和蓝辰聊完，我在绿洲逗留了一段时间，捡到了有人逃难时留下来的金珠。”

    “逃难？”

    “嗯，九重天狂魔大战。”杨卓笑了笑，“你后来不就从天而降了吗？”

    曾经没有在意的人，但后来有了。

    他看着那时月灵的样子，就像看到了在炼狱里挣扎的妹妹。

    他可以救他的妹妹，当然也可以救月灵，只是这一次他对天发誓，绝对不会让月灵像他的妹妹那样死在他的面前，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所以，他给予她最好的，成全她想要的。

    再次取回月灵手里的那枚铜钱，杨卓注意到她扣在他手腕上的手，何曾想过月灵有一天会对他作出那样亲昵的举动？

    月灵也想不到，她曾经使用过的东西，怨气竟然会这么重。

    无奈皱眉，她盯着杨卓手里的铜钱问：“有没有听说过钱仙？”

    杨卓无奈一笑，看穿她的意图，笑着反问：“用你的旧物招魂，还指望有别的邪物敢附身吗？”

    说是如此，他已转身将铜钱贴在了上前秦简她们用来请笔仙的那张桌子上。

    而最早看到这张桌子时，杨卓就感到奇怪，它是原来寝室里的桌子，被人拆卸下来，变成了一张方桌。

    原先桌子与床铺为一体，现在旁边少了张床，只留下这张桌子，可凭秦简几个女生的力量，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将这张桌子拆掉，它怎么会摆放在这里？又是谁刻意将它变成了一张正方形方桌的模样？

    带着疑问，杨卓锋眉紧皱，月灵将手指搁在铜钱上，低声念起了咒语，催动铜钱上残存的怨气朝周围扩散，身旁流动的气流也在此刻渐渐产生了波动，形成一道无形的漩涡朝窗户的方向冲去。

    通道开了，并没有引来什么怨鬼，但月灵和杨卓感觉得到，在他们身边不远处正有怨魂在旁观着一切，说不定还会将他们引入一早设置好的陷阱之中。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没什么好怕的。

    在怨气层里穿行，再度来到德育教学楼苍白的走廊，此刻怨气集聚，月灵和杨卓依旧没有看到任何怨灵出现，反而见到香兰和梅湛清正手牵着手站在走廊上，紧张地四处打量。

    这两人……

    月灵只注意到香兰的手，看着她拉着梅湛清急匆匆地朝他们奔来：“还好你们来了！”香兰急匆匆的说，“我们见到了彭怀柔，弄清了所有事的来龙去脉！”

    “谁是彭怀柔？”

    香兰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解释：“她算是所有怨灵中实实在在的个体了，虽然怨气强大，但她愿意和我们合作。只是……”

    香兰皱了皱眉，忧心忡忡说道：“彭怀柔还是好的，她告诉我们后来真正负责看护阿兰、春儿他们亡魂的是庞存。这个男人不像庞礼那么冷漠，也很重视家庭，像我们见到的亡灵教室就是庞存搞出来的，包括谋杀教师、宿管、学生……都是为了给春儿和他自己的孩子打造出一间完整的亡灵教室！”

    以前还好，德育教学楼还有人出入，也算有人气。

    但自从校方限制了学生出入的时间，德育教学楼到了晚上就完全被怨魂占据，反而让此地阴气极重，渐渐到达无法控制的地步。

    丽苑609寝室也是如此。

    到了晚上，那里就是春儿他们活动的场所。三个鬼童，只需要三张床铺……

    杨卓回神：“难怪其中一张床被拆了，原来是只需要三张。”

    “嗯。”香兰点头说道，“庞存也有理智，可为了将属于人世间的东西带给自己的孩子和春儿，他时常作出非常恐怖的害人行为。案情资料上没有弄明白的东西，大多数彭怀柔都告诉我们了。你们还记得案宗上记录的那些人名吧？一开始庞存杀害的那些人都是有阴阳眼能看见鬼的，他认为能够看见他们的人和他们有缘，因此杀了他们，让他们的亡魂也留在了聿中大学！”

    不管怎么想都是一件极度恐怖的事，月灵庆幸没有让孙豪和孙琦来这里和他们一起驱魔。

    转动眸光，她问香兰：“彭怀柔呢？现在在哪儿？”

    “她去找庞存了，说是待会儿和我们汇合。”

    “怨魂说的话，你也信？”

    香兰惊讶：“月灵，你该不会是担心他们会联手对付我们吧？”

    她谨慎，主要还是担心自己人的安全，不过有梅湛清跟着香兰调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现在梅湛清也看着身后的方向似乎在等彭怀柔回来，多半整件事也没她想的那么复杂，彭怀柔也是一心想要帮他们的。

    是因为在一个怨气层里待久了，终于恨不得想要立即离开，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再继续留在这里吗？

    月灵皱眉，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里的怨气层和之前不一样了，怨气波动的范围更大，似乎所有怨灵都有异动。”

    香兰点头，匆忙接话：“那是自然的。之前我和梅湛清与彭怀柔在一起调查往事，差不多看到最后的聿中大学快要建成的画面，就有别的东西想要闯入虚无幻境。”

    “庞存？”

    月灵下意识揣测，香兰立即点头：“是，应该是他。就算他和彭怀柔是不同的个体，两人魂魄产生的怨气也会相互影响。”

    彭怀柔是感应到有危险才离开的。

    临走前她告诉香兰和梅湛清，如果能找到庞存的怨魂所在，就会领他到他们眼前，让他们来对付庞存。

    不过，彭怀柔也提醒香兰他们要小心，因为庞存每次出现都不会只有他一个人的亡魂现身。

    这件事倒是可以想象，香兰看了看月灵和杨卓慎重的神色，又看了看梅湛清一脸淡定的表情，想了想便说：“那待会儿要是有亡魂们一起现身，我们就围攻它们吧？”

    似乎只有这一个办法，香兰说完就掏出随身携带的锁魂袋。

    杨卓皱眉，低头与香兰对视：“地下春儿的凶尸呢？”转而，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梅湛清脸上：“你去，还是我和月灵去？”

    “我去。”梅湛清淡定说着，“不过我去，袁香兰就必须和我一起去。可她……”

    他眼中又露出那种略带嫌弃的目光来，看得香兰浑身不自在。

    “你以为我想带着你吗？”香兰瞥眼仰头，后来怎么想都不对，“我们现在就在怨气层，怎么去地下？”

    话落不久，她就注意到梅湛清眼神变了。

    那种自信满满的神色，仿佛他与生俱来，右手一挥，眼前的场景便由苍白转为黑暗，顿时什么也无法看见。

    见香兰和梅湛清自眼前消失，月灵也立即对杨卓说道：“凶尸一毁，怨灵多半全会狂化，我看我们也要做好准备，能收复的怨灵尽量收复，收复不了再交手也不迟。”

    他们有四个人来到这里驱魔，虽说人不少，但面对数量庞大的怨灵却仍是棘手。

    就来香兰来说，给她用锁魂袋收复怨灵，差不多就能发挥最大的驱魔力量，真让她和怨灵一对一，识灵体质还是极容易受到怨灵的伤害。

    而此刻地下，那充满潮湿泥土气息的怨气层，春儿的凶尸就如同一具发黑的干尸般躺在那儿，没有苏醒的迹象。

    香兰惊讶，原以为会被地下的泥土给埋了，没想到她和梅湛清还能相安无事地站在这里，观察春儿的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