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暂时没有想别的事，见神明殿中残留着战火弥漫的硝烟，便已意识到了情况不好。如今听我说起所有至高神都已经被收魂，加上神明殿中一位星盘神使也没有，人界此刻发生的一切才是他真正最为关心的。

    心底不由发出一声叹息，这大概就是我理想中的至高神，不管自己的生活过得有多么无奈糟糕，他永远不会遗弃或背弃他的子民。

    静默片刻，他缓缓抬头，夜子息眼中露出了几分坚定的神色：“即便其他世界至高神已死，也有星盘神使可以代为掌管，但我的明镜……”

    皱眉，面沉如水，嗓音也在微颤。

    多余的话，夜子息没说，拾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外走。

    ”情况没你想的那么糟。”我一边跟上，一边说明情况，“之前你有事，许天香又死了，所有至高神无法离开你的世界，只能将它占为己有。动了心思的有几个，其余人还没想出办法来，就被他们给杀了。”

    随着他的脚步，穿过天眼石门，走在前头的夜子息突然停了下来，皱眉紧盯着我。

    他大概是想知道还发生了什么，转身之际却又意识到不需要他的指引，我就能通过天眼石门。

    回头望望依旧跟在身后的蓝辰，我施法暂时解开了他身上的隐身法术，继续向夜子息说明情况：“最大的麻烦都已经解决了，你只需要担心这个时候会不会有人在人界逞能，就能控制住局面，避免更多人受苦。”

    天神之间的战争，往往会引来无数后患，凡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参与或是抵抗都会在强大的力量前变得格外弱小，就连君主的能力也会不断遭到质疑。在这样的情况下，人界势必会再度展开战争，不过这次战争的主要目的不会为了夺权，而是为了争抢资源。

    有过太多类似的经验，我把我了解到的道理，几乎全说给了夜子息听。

    说完这些话后，我才深刻意识到，其实我想做的并非只是成全，而是希望这个世界依旧能够顺利地运行。

    人只有在遇见事情发生之后，才能更加地了解自己、看清自己。

    这一次，我看清了许天香，同时也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在夜子息细想我的话以及揣测我和蓝辰身份的时候，我的思绪又飘远了，不禁幻想着其他世界的局面与天地。可最终，耳畔依旧回响着焱燚在后来对我说的那番话：“明知结果如此，你还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我并不恨他，也不怪他。

    人世间的恩怨，大多有因有果。

    何况五行力量现世，也非自身可控。

    焱燚所做的事，无非是让我和蓝辰不好过而已，可给我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每每追求一个真相，见到的就是更多的人和事。就算我再不喜欢许天香，目睹了她和夜子息的相识过程与经历，也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与其说是想给许天香一个教训，倒不如说，是想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里有像夜子息这样负责任的至高神，根本不用担心人界会出什么乱子，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其他世界的星盘神使究竟会不会听从他的指令……

    一个头，两个大。

    可惜这会儿许天香不在，不然有什么事我就可以一起说了，也不用跑来跑去的费劲。

    回头看向蓝辰，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他读懂了我的心思，可他始终拒绝相信这里发生的一切，眼底倏然有暗光波动，还是异常的沉默。

    罢了，等解决完这里的事，我再办法让他高兴起来。

    越过夜子息身侧，我拉着蓝辰的衣袖出了大殿，走下台阶。先前被许天香带回来的老奶奶和小姑娘此时已出现在偏殿门口，探头探脑地想要了解情况。

    随后出来的夜子息，目光定格在他们身上。

    我用余光瞧了瞧，发生他看的不是老奶奶和小姑娘，而是她们身后的殿门。

    那间屋子，曾经是许天香居住的。夜子息将她带回来的时候，便让手下的星盘神使将原本空置的偏殿收拾出来，给许天香居住。

    于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画面依旧和那时有关。

    彼时懵懂的许天香不谙世事，对于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她化身时，穿着她最爱的紫衣，长裙素净没什么装饰，偏暗的颜色又突显出一份高贵和自持，将她一身难以言说的艳美掩盖了几分，显出她的独一无二。哪怕当时她的穿着和这里的环境相比，显得有些突兀，可也正是因为她的不一样，始终牢牢吸引着夜子息的目光，让他步步深陷，无法自拔。

    情侣间的交往，大多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最初被彼此的某个优点吸引，可渐渐深入了解下去，暴露出来的都是对方的缺点，只看彼此是否能够接受这些缺点的存在，这段交往才能够长久。

    无疑的，夜子息接受了许天香渐渐暴露出来的缺点，而夜子息始终是许天香眼中那个近乎完美的存在。

    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无聊了，她会缠着夜子息带她一块儿出去。见使用法术好玩，她也会缠着夜子息教她法术。

    好脾气的男人尽管总是沉默，可对于许天香的要求却是有求必应。

    那个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总是缠着他的女孩会离开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无法实现她的心愿，令她转投他人怀抱……

    我几乎能够想到在那间屋子里发生的所有事，熟悉的一幕幕在眼前上演，似我和明烨，又似我的蓝辰。

    那个时候，明烨也曾手把手地教我写字，手把手地教我研习法术……

    时光荏苒，仿佛已过去多年。

    然而再看眼下，所有事都发生了变化。

    饶是当年与明烨相识之初，我们俩儿也没有想过要提升法术，仿佛外界的纷扰都与我们无关，直到玉仏离开，为了与无妄对抗，我才开始不断挖掘自己的灵力，随后又灵力耗尽，陷入了沉睡。

    即便一切再来一次，我也不见得能比曾经做得更好。

    看着夜子息渐渐朝老奶奶和小姑娘走去，我逐渐回过神来，拉住蓝辰的衣袖，跟着走了下去。

    ——

    神明殿，就像这世间最为空寂的地方，周围的白云仿佛不是人们时常高高仰视才能观见的云，而是世间苍茫无情的代价。

    附近没有人，老奶奶和小姑娘都感到害怕，夜子息走过去简单询问了几句，问的还是老奶奶她们的姓名、家世，以及现下人界的状况。

    说来复杂，当时几位至高神在神界交手，数道法术光影闯入了人界，看上去就像是陨石坠落般，直接将几座城池摧毁，伤人无数，令人猝不及防。

    老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描述着那时的情形，夜子息俯身蹲在她身边。听她说完，他的脸色变得沉默，一度陷入了沉思之中，好似在想着该如何解决眼下的局势，渐渐的就将目光转向了我：“姑娘可否将一切还原？”

    我讨厌聪明的人，和聪明的人对峙，总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许天香运气真是好，遇见的至高神竟然这般厉害。

    如果是以前，我就答应了。

    可现在不行。

    “我不能还原已经发生的事，救你们两个已经让我有些自顾不暇了。”虽说这个形容不对，但把情况说得更惨一点儿，或许夜子息才能了解到我的苦衷。望着他的眼，我缓声说道，“你只能想办法帮人类渡过难关，至于人界现在的情况，还是要他们自己动手去复原，这样他们以后才能懂得珍惜。”

    “可是，天神大战，会给他们留下记忆。”

    “那也没什么，传说这种事，总是能够让人有所防范。”

    “姑娘就不担心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人觊觎天神的力量，或许同样会对我们不利？”

    “你们？你和许天香？担心你，还是担心她？”

    见夜子息眉头一皱，我顿时就明白了，这个男人被许天香杀过一次，还这么为她着想，担心许天香脑子太简单，又被长得好看的男人欺骗……

    读懂他的心思，我无奈笑笑：“其他人又无法到达神明殿，许天香要是真还有点儿心思，这会儿就应该去顾及其他世界的情况。她好歹需要跟其他世界的星盘神使说明一下，哪怕说其余至高神都是她杀的，以后所有世界都由她直接掌管，也好过像她现在这样，要哭不哭，要笑不笑地发呆。”

    我说的是事实，如果许天香真这么做，至少可以让其余世界的星盘神使对她充满忌惮。至于现在她做的事……大概也只能让夜子息怜悯，别的毫无意义。

    当然，我提到这件事，也是为了帮她。

    看到夜子息眸光微动，我就知道还有戏，不过关于许天香的事，他一句话也没问，慢慢站起身来，挺拔的身影伫立廊下，转身便欲施法离去。

    “姑娘还有何事要交待？”临走前，他问了我这么一句。

    我摇摇头，夜子息就真施法走了。

    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我皱眉瞅着身旁蓝辰问：“你说他还会不会去找许天香？”

    蓝辰不答，眼眸又垂了下来。

    我不喜欢他这副仿若石像的样子，心头又一阵触动。

    就在我以为永远也无法得到他答案的时候，他突然用极其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不会。他绝对不会，再去找她。”

    ——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发展，印证了蓝辰说的话。

    我和他一直待在夜子息的世界没有离开，而夜子息没有去找许天香，许天香也没有从世界中心出来，前来他的世界。

    为了了解情况，我和蓝辰时不时地两边跑，有时候去观察夜子息的动向，记录他在人界所做的一切，有时候又去看许天香在说什么，忍不住提醒她几句，又数落她几句，感觉这辈子的话都在这次和她说完了，她却没怎么听进去。

    好似外界发生的所有事，都再与她无关。

    坐在主石上，她突然开口问我，嗓音平静极了：“我父母是怎么死的？”

    她终于问到了这件事，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想了想，只能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让她去忌惮，让她去害怕，让她无力责怪……

    “人界杀戮太重，五行力量就会开始运转，有的时候，它们会暗暗抹去一些人的存在，你的父母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这股神秘的力量夺走了魂魄，再也没办法复活。”

    “哦。”听完我的说法，她如是平静地点着头，盯着脚边浅浅蔓延开来的灵泉，又好似看着其中属于自己模糊不清的暗沉倒影，再度开口，“那现在的烈火繁都呢？是你们的天下了吗？”

    “以前不是吗？”

    许天香扬唇冷嘲：“以前有我们的存在，你们的日子哪里过得安乐？这次见你救下了我和夜子息，亲眼看到你复活夜子息的过程，我才大概了解到你母亲的神力是多么的遥不可及，你那两位兄长怕是也不是真的死了吧？”

    无言以对。

    我愈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在许天香的印象里，我的力量源自母亲，能够复活他们，也是因为母亲的神力由我继承了部分。

    实然却并非如此，她和夜子息是死在了由我和蓝辰联手打造的世界中，我们可以直接复活他们，但要复活我故去的两位兄长，需要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力量，而是整个五行始祖的能力。

    有时候静静想想，如果我现在就动用那股力量，将两位兄长复活，那么焱燚也会苏醒，危险会立即到来。我可以和蓝辰在最为糟糕的时候再相遇、相知、相守余生，可对那些生活才刚刚开始的人来说，这多少有些不公平。

    我知道他们随后会经历什么，知道他们会认识什么人，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生儿育女，知道他们会成长成为怎样的人物，又怎么能去一笔抹去他们的存在，当记忆里那些存在的画面全部不曾发生过？

    深吸一口气，我长长地吐出来，感觉胸口有些闷得发慌。

    “要是曾经相爱过的人，未来余生却没有在一起，你能平静地面对吗？”低头看着许天香，我忍不住问出这番话，“再见面时，甚至认不出彼此，就这样擦肩而过，也能当作只是寻常，假装没看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