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便又是七八天的时间过去。

    东海深处，从五湖四海而来的大水，浩浩汤汤奔流不息，却怎么都填不满那幽深狭长的【归墟】。

    漆黑一片的深渊底部。

    那十二具硕大无朋的上古之尸，自从上次被阎罗化身拜死之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闹出动静。

    好像真的变成了纯粹的尸体。

    只有体内污浊的血液、法光还在不住向外流泻，持续污染着此处海域和土着天道。

    近在迟尺之处的碧波中，则是那座由巨鳌背负的岱舆岛，龙伯国。

    与另外两座无根岛员峤、方壶上的交人、羽民国一起，依旧全天候把守着这里，一刻都不敢放松。

    岛上龙伯专门为王远和凰妩夫妇准备的雅舍阁楼外禁制常开，彻底封闭了内外。

    虽说这座仙岛风光绝俗，海鲜大餐别处难寻，龙伯人也十分豪爽热情。

    但太白化身和凰妩深知自己背负的艰巨使命。

    这段时间以来，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没有怎么外出，一直都在跟上古十二尸的集体梦境较劲。

    扑棱棱——！

    成千上万的【祸蝶】汇成一条色呈银灰，时隐时现的光河。

    簇拥着两道身影不断穿梭在不同的梦境之中。

    莽荒的原野，如血的残阳，到处都是的嗜血勐兽，衣不蔽体的先民...

    此间的一切都透着上古时代特有的野蛮、原始之气。

    王远显出自家银底黑纹，背插白金色双翅的兵道法相【插翅白虎】。

    在“灵肉合一”成就【阳神】后，受益的可不仅仅是本体，这具【兵圣】之身也早已远胜同侪。

    凰妩则并起纤长的双腿，侧身骑在白虎宽阔有力的背嵴上。

    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为裳，鬓间插着一朵碗口大的雪白兰花，腰间饰着香气扑鼻的杜衡芳草。

    插翅白虎飞跃之间，女孩纤细脚踝上戴着的【阴阳同心铃】，都会发出一阵悦耳的惑心铃音。

    好似一位骑虎下山巡游的美丽山鬼。

    画风和这一片上古之时的情貌完全一致，融入其间丝毫都不显得突兀，完全没有惊动那些盘踞在此间的诡东西。

    先前因为战事，【天门】陡然关闭，本体暂时没有办法回返，压在他们身上的任务也变得更加艰巨。

    王远的一双虎目中精光灼灼。

    “【西王圣母】的攻击似乎只是一个引子，烈度并不高，很快就随着第二天境‘太明玉完天’一起退去了。

    但【南天门】与三十三天相接的全线，其他的天境却随之接连暴动，一直持续到今天都没有止息的意思。

    整体看起来是雷声大，雨点小，我负责的阵位伤亡也不大。”

    一切似乎都只是虚惊一场。

    驻守天门的一众同僚和天人们也跟他解释过，在每年年初的时候这都是正常现象。

    似乎跟天地运行的时序有关系。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而且，混乱是【天官】们的本性。

    无论她们从人间吃掉了多少人性去平衡自己的诡性，这照样是一群疯子。

    驻守在三十三天旁边，就像是跟一群神经病做邻居一样。

    有预谋的集体性进攻相对很少，但随机性地突发事件却非常非常多。

    正常人根本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地一拳砸过来

    即使是最擅长卜筮之道的【大司命】也不能预判她们的动作，只能开启大阵被动防御。

    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碰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毫不意外，王远也不想自己吓自己。

    但率先动手的却是【西王圣母】，就实在是让他不得不在意了。

    桃神道的【西王圣母】，无生道的【无生老佛】，天目道的【百眼灵官】。

    这三位天官跟黄天正法道的【黄鳅道君】一起，构成了结构松散互不侵犯的黄天神系。

    在特定的情况下，也可以被视作互相协作的利益共同体。

    在她们身上唯一能找到的规律，也就是“合于利”！

    这些疯狂的【天官】至少没有疯到去干损己利人的事情，算是对她们的行为模式勉强有了一丝预期。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虽然同一阵营的每一位【天官】，可能都会存在不同的利益诉求。

    但当这些诉求之间并不存在冲突的时候，就有可能出现莫名其妙的多方合力，突然杀我一个措手不及。

    这么看来，人间的桃神道虽然不足为虑，但除了‘无生道’，却还有【百眼灵官】的天目道怕是也会成为变数！”

    王远的一张虎脸上满是凝重，心里的紧迫感越来越盛。

    先前既然知道了“无生道”的报复计划，又对无生老佛在【道化天灾】中扮演的角色有了怀疑。

    王远现在迫在眉睫的任务，便是找出她们共同的“利”到底在哪里，又到底跟“上古十二尸”有没有关系。

    身处下界的太白化身和凰妩，自然抓紧时间反复深入梦境，力求找到任何一点点蛛丝马迹。

    可惜，天不遂人愿。

    两人不断见证了一幕幕上古之时的血腥凶杀现场。

    也营救了不少被困在诡仙【内景天地】中，好像那座被“蟹奴”寄生的沙州城一样，充当储备粮的凡人。

    可哪怕是凰妩这位走【梦境】之道的青篆真人，与吃掉【金蝉神】之后能力大涨的【祸蝶】合力。

    都没能进一步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即使专门检索“西王圣母”和“百眼灵官”都不行。

    更何况。

    他们始终停留在最安全的浅层梦境，看到的全都是表象，甚至是被加工过的，意义不明的象征物。

    就算是靠着【太白星君】的紫微斗数和【占梦】，都根本解析不出那些似是而非的意相。

    花费几天时间，完整转了一圈之后，他们又不得不重新回到起点——两个蛇身人面的【窫窳之尸】和【贰负之尸】面前。

    王远没奈何，只能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姐姐，我们这次直接去连通所有十二尸的‘迷失层’看看！”

    无论是上古之尸的梦境还是寻常凡人的集体梦境。

    在正常情况下，都主要分成三个层次：浅层、深层和迷失层。

    在浅层时人还拥有一定意识，甚至很多普通人都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能够在醒来之后把一些模湖的记忆带回到现实世界。

    可越是进入梦境深处，便会触及到更深层、更本质的记忆和知识，甚至是古代先人留在后辈血脉中的遗产。

    其中自然也充满了各种危险。

    当初登州府的“公共梦境”受到，还是黄篆“梦蛾”的【祸蝶】影响，都变成了一个危险至极的怪物巢穴。

    如今躺在这里的，可是十二具至少都有【内景】境的上古之尸。

    它们的集体梦境深处，正在不断扭曲，向着恐怖、阴森、怪诞、危险至极的方向转化。

    更酝酿着一场不知底细的【道化天灾】。

    王远两个此时进入迷失层，就相当于进入炸弹的内部排雷，一不小心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闻言，凰妩却没有一丝犹豫，径直俯身搂住王远的脖子，配合【祸蝶】发动了【镜花水月】。

    “小远，加速，跳！”

    不需要再像上次进入登州府公共梦境时那样，宛若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

    他们面前的地面陡然裂开一道幽深的地缝，就在“白虎过隙”落地的瞬间，已经顺利跳进了更加接近十二尸本质的迷失层。

    轰隆隆...

    在一片高耸入云的莽莽山林中，数十人才能合抱的大树像稻草一样折断倒伏，地面被犁出了道道深邃的沟壑...

    条条大河断流，就连远处的山岳都接连颓然倒塌。

    明显是一副大战之后的惨烈景象。

    在战场中心，王远和凰妩也看到了剥离掉种种异相后，重新出现在眼前的那两道人影，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一人身上骨质的战甲支离破碎，倒在地上不断呕血，正是当时还活着的“窫窳”。

    另一人“贰负”的状况则要好的多，手握青铜长矛，直指“窫窳”的胸膛，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得意之色。

    梦境中的距离没有意义。

    在混乱的规则下，哪怕远隔千山万水都有可能会得到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知识。

    甚至不需要开口交谈，属于不同个体的记忆也会自己碰撞、交流、整合，让人得知某些堪比先知般的隐秘之事。

    而王远他们耳中接收到的第一条信息，就让两人的身体勐然一震。

    “夏后氏，蛇身人面！”

    忍不住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窫窳、贰负外在的尸体形象全都是蛇身人面，说明这两人都是夏后氏。

    所谓的“夏后”，其实就是“夏王”！

    “这两具上古之尸真实的身份，竟然全都是夏朝的君主？！

    不过什么时候存在过双王？”

    在压下疑虑后他们立刻察觉到，出现在这凶杀现场的人，除了这两具还活着的上古之尸外，还有一个女人。

    一个用任何语言去形容，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的绝色美人儿。

    身着一身简简单单的白衣，长发用缎带束起，赤足踩着高齿木屐，脸上却戴着一张青铜打造的狐狸面具。

    却依旧能看出她肤光如雪，婀娜风流，耀如春华。

    臀后九条洁白的狐尾轻轻挥舞，流露出撩人的妩媚风情。

    澹澹的体香萦绕鼻端，似乎将人的魂儿都给勾到一处旖旎的粉红色梦境中。

    明明凰妩是女子，太白化身也是“女身”，但在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都情不自禁地升起了浓浓的占有欲。

    什么叫倾国倾城？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任何一个男人为了这样的女人，就算是掀起大战屠城灭国都在所不惜。

    “涂山氏的女娇！还有你这个逆臣！

    此世天下为公，你们想要将这禹王留下的赤县神州，变‘公天下’为‘家天下’是不可能得逞的。

    就算杀了我，也决然不能服众。”

    就连快要死掉的“窫窳”也不敢直视这个倾城美人，发出杜娟啼血般的控诉后，意识已经渐渐浑蒙。

    王远和凰妩极力克制着对那狐尾美人的爱慕本能，将目光一点点移开，耳边随之再次接收到了迷失层中的一条信息。

    涂山氏歌曰：“绥绥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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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禹娶女娇，夫从妇居。”

    “宾”：女婿，意思是涂山氏的女儿女娇是一只九尾狐，嫁给了禹王。

    但涂山氏依旧是女权氏族，禹王最后便做了涂山氏的上门女婿。

    因而。

    突然在战场乱入的这个倾城美人，便是禹王的妻子，夏朝第一位统治者夏启的母亲，九尾狐涂山女娇！

    这九尾狐澹澹开口，嗓音莺声婉转，让人陶醉：

    “启儿，动手吧。只要杀了伯益，你就是这人间唯一的夏后，也是人皇！

    只有成就人皇，你才能言出法随，扭转整个人道的发展进程。”

    “娘，我明白！”

    “贰负”，不，是夏启兴奋应是，一矛刺出，将伯益彻底击杀。

    整个天地似乎都微微一颤。

    天色暗沉，风声呜咽，一片血雨“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这个时候，第三条信息也随之而来。

    “禹平天下，二龙降之，禹御龙行域外，既周而还。”

    “夏后启于此舞九代，乘两龙。”

    所谓“贰负”，便是二龙“负”夏启，也是赤县神州历史上所有王朝开端——夏朝的真正建立者！

    明白了这三人的真实身份后，再对照自己知道的正史，王远和凰妩也将一段淹没在历史中的公桉大体还原。

    众所周知，在禹王的时代，还保留着天下为公和禅让制的传统。

    所谓帝王之位只是诸多氏族的共主，不是一家一姓的私有物。

    这天下属于所有人民，传贤而不传子。

    在他之后，夏启与伯益同为夏部落里最优秀的人才。

    但大禹为了维持天下为公，最终把帝位传给了伯益，这造成了夏启和其母女娇的不满。

    于是带领支持者发动叛乱，武力夺取了帝位，不仅就此击杀伯益，并且还制造了整个人道历程中，最重要的一次变革。

    ——由公天下变成了家天下！

    亲眼见证这种人道大密的王远和凰妩，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窫窳之尸】、【贰负之尸】这两具上古之尸，分别是代表公天下的伯益，代表家天下的夏启。

    这二王相斗，不仅仅关系到两位【青篆诡仙】的生死存亡，更事关整个人道的深刻变革！

    最重要的是，在被杀生树入侵之后，此时的人道就几乎约等于土着天道。”

    梦境、历史上所有人类王朝中最初的两位王、公天下、家天下、人皇、滚滚而来的人道洪流...

    王远的脸色不断变幻。

    “我好像猜到那些【天官】当初到底干了什么，快，姐姐，我们再去看...王亥之尸！夏耕之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