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纵然是撕裂灵魂的剧痛，也难以掩饰此刻元皓心中的震惊，因为这个声音和这种语气，他简直太熟悉了，甚至比对尼奥还要熟悉，顾不上意识之海内还在翻天覆地，元皓脱口而出：“史密斯？”

    元皓转头，看向来者，却见微微的幽光之下：金黄色的头发，消瘦的脸颊，不易察觉的优越感，还有语气中那种淡淡的嘲讽，这正是尼奥的负面，黑客帝国剧情的终极BOSS，已经脱离矩阵化身病毒的史密斯。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的规则完全被湮灭了。与矩阵本身也断开了联系……你……”震惊的不仅仅是元皓，还包括梅罗纹加。甚至相较于元皓，梅罗纹加对史密斯更加震惊。因为他真切的意识到史密斯的到来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糟糕，糟糕到极点了！

    梅罗纹加心中暗恼。他之所以敢在重伤垂危之际跟元皓继续拼命，就是算定了这片区域正处于一个绝对孤立的状态，不必担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就眼下的情况来看，他似乎是算错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梅罗纹加心中不解。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股庞大的肉眼可见的空间乱流从三人身边滚滚而过，如山洪爆发，又如大江决堤，摧枯拉朽一般将所过之处绞杀一空。无数已经看不出原型的碎片被裹挟着奔涌而去，那股无比暴虐的气势，即使是在看不到也听不到的绝对虚无空间里，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了。

    不过，真正身处于这片空间里的三人却是表情平静，对着突然到来的空间乱流视若无睹——元皓和梅罗纹加是连变脸的力气也没有了，而史密斯，作为这里的最强者，他拥有的自然是对这种乱流视若无睹的底气。

    “空间乱流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当然，说到底，我还得感谢你……梅罗纹加先生。”史密斯好整以暇地在空中漫步走来，他向前迈步，背靠一片死寂的虚空，使得他的表情有些诡异，“我经过的地方正好陷入系统崩溃。本来已经束手待毙，却正好遇上你的那两个幽灵手下。

    他们应该是在穿越空间的时候被排斥出来的。我看过他们的脸，那种满脸惊骇的模样真是好笑啊。于是我大发慈悲帮了他们一把，让他们成为我的一员。当然，也顺便和他们学习了一下，果然不错，他们的能力真的给了我很大的惊喜。”

    居然是这样！

    这个史密斯，真是走了狗屎运啊！

    梅罗纹加心中暗骂。

    他算是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双子幽灵能够虚化实体从而得以穿梭空间，而史密斯的超级复制能力则可以完美保留被复制体的能力。

    这样一来，他就有了搭车空间乱流离开系统崩溃区域的机会。

    至于来到这里，原因很简单，这是一片绝对虚无的所在，就如洼地对水流的吸引一样，崩碎的规则和狂乱的能量自然会往这里填充，只不过会在途中被空间乱流绞成碎末而已。而这种碎末对于已经能够在虚化和实体之间转换的史密斯来说，又算不了什么。

    元皓和梅罗纹加一时之间都选择了强忍剧痛，沉默不语。史密斯则继续洋洋自得地说下去：“当你们两个人矩阵搞得天崩地裂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要跟这个牢狱一起陪葬了，瞧，来拜访的客人只剩下我一个了。不过命运总是这样，让人在绝处逢生时送上一份惊喜，所以有时候我们应该对它说声谢谢。相信这一点，你们两个人一定会有同感。我说的对吗？”

    感受着史密斯话语中的张狂和恶意，元皓和梅罗纹加心里苦涩无比。史密斯想做什么，他们大体能够猜到。要是搁在平时，他们可以分分钟秒杀这个混蛋，可是现在嘛……以他们眼下的实力，他们恐怕是被史密斯秒杀的份。

    “真是麻烦！如果说这是一份命运安排的巧合，那它还真是让人惊喜啊。”两人在心底暗骂。

    不过，无论他们再怎么骂都改变不了他们眼下已是史密斯眼中砧板上咸鱼的形象。出于对自己把控一切的得意，和某种变态的想法，史密斯的话语还在淡淡的继续着：“既然命运让我来到这里，那一定是有深意的，至少我是这样认为。

    梅罗纹加先生，我还是特工的时候就对你久仰大名了，但是没有想到你居然强大到了这种程度，看来矩阵对你的忌惮不无道理。至于你元皓先生，说实话，给我最大意外的人就是你了。

    在我站到这里之前，只有两次失手，一次是安德森先生，另一次就拜你所赐，安德森先生让我从矩阵得到解脱，而你，则改变了我对人类的看法。因为你们两个，我不再是矩阵的特工，因为你们两个，我重获新生，跟你们一样得到自由。”

    说到这里，史密斯越发显得癫狂起来，他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兴奋：“原来我认为想要真正的自由必须得到安德森先生的帮助，现在看来不用了。我想做的事情，你们已经帮我做了一半。接下来，应该由我亲手来完成。

    当然，在此之前，我必须首先完成一件事情，我对这件事的期待，甚至还要在杀死安德森先生之上——最神秘的人类和最神秘的程序，只要你们加入我，那么矩阵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我的脚步。”

    说着，史密斯不再废话，他迈大步，走到梅罗纹加的面前抬起自己的右手。右手闪电一般刺入梅罗纹加，而那黑色水银状的液体也开始向着梅罗纹加全身蔓延开来。

    随着黑色水银在梅罗纹加身体的扩张，整个空间突然颤动起来，彷佛某种神秘的力量正在挣破束缚。元皓清楚的感觉到，梅罗纹加那已经精疲力竭的身体内，突然爆发出极强的能量流，挟带着铺天盖地的气息席卷而起。

    这些能量流乍一离体，立刻以梅罗纹加为中心，形成一股急速流转的漩涡。随着黑色水银的继续蔓延，漩涡的范围和威力迅速膨胀。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个漩涡已经扩大了十几倍，成就数米方圆的范围。

    漩涡的存在就是为了吞噬的，他一出现就展现出了强大的力量。破坏力极强的时空乱流一旦被漩涡波及，就会立刻被吞噬进来。原本狂暴的气势消失无踪，乖乖成为漩涡的一部分。在漩涡爆发出来的强大绞杀力面前，那些被吸入其中的空间乱流被更加细腻更加暴虐力量所粉碎，化为了真正的虚无。

    一方成了虚无，另一方就要给予补偿，这是大自然的平衡准则，也是矩阵最基本的规矩之一。

    于是在这片空间之外，更多的规则碎片和更大的能量流正如长鲸吸水一般涌入进来，使得这个超级漩涡急剧扩张，威力更是不断攀升，很快就具备了撼动整个矩阵的声势。

    本来就已经天翻地覆各种灾难重生的矩阵城市在这个恐怖漩涡的引动下，又经历了一次强烈动荡。

    “真是恐怖啊！这是回光返照么？”元皓小声嘀咕着。

    而在他的感知中，衰弱的梅罗纹加正勃发出万丈光芒。无数崩碎的规则围绕着他疯狂旋转，无数散逸的能量环绕着他流转湮灭，无数散乱的代码流从梅罗纹加身上流出、飞舞、崩解、消逝。在那极短的时间里，梅罗纹加数百年来的一幕幕经历如蒙太奇镜头一般倏忽而生，倏忽而灭，看得人目不暇接。

    只是就这么看着，元皓心里油然而生的增加了一些对梅罗纹加的了解，更由此而衍生出了种种对规则的感悟。

    这也是一种道的衍化，虽然是很短促，很零散的，但也是很精华，很让人理解的。

    元皓闭上了眼睛，面色安详，静静的体悟，迅速的弥补自身的不足。

    漩涡在继续，漩涡的力量在扩张，只是让人微微有些奇怪的是，无论这个漩涡的力量强到什么程度，却对漩涡中心的元皓秋毫无犯。似乎那个由梅罗纹加最后的生命之力催生的死亡黑洞有意识的不愿伤害元皓一样。

    之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已经蔓延到梅罗纹加全身的黑色水银居然反哺着流到史密斯身上。像是在引发共鸣一般，从梅罗纹加那儿勃发而出的万丈光芒，随之也从史密斯身上透射而出。

    被强大漩涡吸附过来的规则碎片和能量流如百川归海一般疯狂投入到两人身上。每投入一点，两人身上的光芒便更加耀眼一分。到了最后，两个人的身形已经完全被一个硕大无比的光球所笼罩，耀眼的强光释放而出，似乎能穿透整个矩阵。其释放出来无限光辉令人震撼既像是恒星寿终寂灭，又像是超新星爆发。

    元皓正看得无比震撼的时候，梅罗纹加的意念之语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可能是回光返照的缘故，此时他的意念无比清晰：“最后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究竟怎么打败我的？”

    眼下这般是他最不甘心的结局。被人同化，他只怕从来也没有想过。然而事实如此，他也不得不无奈的接受了。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最后时刻，他将自己心中最不甘心的疑惑问了出来。解开这份疑惑，就是他最后的心愿，也算是他最终的遗言。

    对此，元皓的心中浮起一抹淡淡的悲哀，这是为一个曾经的至强者无奈陨落的祭奠，也是对又一个神通不及天数殉道者命运的感慨。

    站在人类的角度上，梅罗纹加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反派。他在数百年的时间里不仅没有伤害过人类，还对人类多有帮助。他最大的也可以说是唯一的败笔就是：

    走错了方向。他有着最高的权限，最强的能力，最渊博的知识，最高贵的身份，他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可就是这样的完美，死死地将他的脚步禁锢在曾经的岁月中。他看不到未来，也走不到终点，更找不到存在的意义，他没有任何前进的方向。

    虚无是他无尽漫长的生命中唯一的东西。他痛恨这种虚无，却没有勇气去摆脱它。他羡慕人类弱小却轰轰烈烈的生命历程，却永远失去了再次体验的机会，他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完全属于机器，只能在两者的夹缝中自娱自乐。

    他几乎被所有人遗忘，自以为是一方之主，但实际上却是处于一个无奈的囚牢之中。这是何等的可悲可怜，但就是这样可悲可怜的日子他竟然苦苦熬了数百年。

    他以为自己有希望，但这个希望终究也只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

    “可悲啊！”眼睁睁的看着一个站在众生之巅的人如此就这样屈辱地谢幕，元皓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某种情感引爆了。他感情催促他出手，但他的理智告诉他眼下还不是复仇的时候，最终他只能强行压抑自己说道：“梅罗纹加，你只需要知道，生命，不可控制。”

    “生命，不可控制？”梅罗纹加沉默了一下后，似乎领会到了什么，眼中顿时绽放出一丝光芒。不过这种光芒很快就暗淡下来，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脸上顿时泛起了苦笑。突然他改用汉语幽幽地说道：“知道吗？碰上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听着这典型的法国式的幽默，元皓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随着他的话音的落下，那道几乎要席卷整个矩阵的恐怖漩涡消失了，地动天摇的矩阵也恢复了平静，连同史密斯的黑色水银液体和梅罗纹加的万丈光芒，甚至原本的史密斯和梅罗纹加也不见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似乎之前那一切惊天动地的变化就像做梦一样。

    梦醒了，就了无痕迹。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痕迹，至少在一切都归附死寂之后，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冷漠身影出现在了那边，那就是最后剩下的史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