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清。

    苏小仙头皮发麻，脑子里嗡嗡作响。纵使眼前的人化成灰，只怕她也能一眼认出他来。

    苏小仙在清乾宗的十三年时间里，一直靠抱他的大腿过活。她那样仰望着他，恭维着他，小心翼翼地揣测着他的喜好，赢取着他的信任和宠溺，再狐假虎威地将这份信任和宠溺变成支持她一路修至半步金丹境界的丹药、功法以及其他的一些资源。

    但是到了最后，苏小仙又是恨着林瑾清的。她那般怀着最后期冀求恳他，盼望他能救她最后一命，结果只换来了他一句：“仙儿，你还记得从前的事情吗？”再不然就是：“你走吧，修真界原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迷津渡口，万魔嚎叫，百鬼夜哭，他却头也不回，狠心离去。被人生生推下去的时候，苏小仙曾经无不愤恨地想着，若是可以的话，她死后必然化为梦魇，夜夜盘旋在他梦中，叫他心神不宁，寝食难安，就算他娶了什么名门仙子，也要搅得他不能人道……总之他辜负了她，这辈子就别想再过安稳日子了！

    可是苏小仙后来又被发现是天凤真身，的确是人类修者口中的妖族余孽。站在人类修士的立场上来说，无论是穆羽然还是林瑾清，他们如何欺骗她、辜负她都是应该的。妖魔和人势不两立，正如她现在身为妖族公主，对于欺负人类修者毫无压力一样。

    因为这个原因，苏小仙对于林瑾清的怨怼愤恨就不那么理智气壮。理智上知道这是两国相争，各为其主，在情感上却又觉得这样的做法委实不厚道。更何况，说起来，她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光伟正，细论起来，无论是对穆羽然还是对林瑾清，都有那么一丢丢对不住。这也就造成了她对林瑾清又恨又怕，不那么愿意见的心态。

    许多年未见，林瑾清似乎又瘦了一些，但是面容却不见憔悴。一阵风吹过，吹拂他白色长衫的下摆，没来由地令苏小仙想到“经霜尤艳，遇雪尤清”八个字。简直是活见鬼了！

    “仙儿，是你吗？”林瑾清清醇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这沙哑却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他的紧张。他紧紧抓住阿错的手，迟疑着向前跨了一步。

    苏小仙毫不迟疑，扭头就跑。她跑得是那样快，甚至动用了毕生所学。如果方才追赶阿错的时候，她能有现在的速度，就不会一直追不上了。

    林瑾清迟疑了一下，想追过去，可是不过追了几步，他脚下的铁链已然绷紧，再也无法走得更远了。原来，他的双腿上竟是缠着铁链的。那是一条从山洞深处伸出来的千年寒铁锁链，将林瑾清牢牢地禁锢在原地。所谓的麒麟崖面壁，正是如此。

    “娘亲！娘亲！”阿错却不甘心，着急着跑了几步，一步踏空，竟然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一摔之下，更觉委屈，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林瑾清原本有些愣怔，却在阿错的哭声中回过神来。

    “唉，早说让你不要用天赋神通，跑那么快了。你先天不足，后天又未得你娘亲舌尖血点开灵智。妖不妖，人不人的，妄动天赋神通，消耗得可是你的本命元气。”林瑾清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地说道：“你摔到哪里了？过来让爹爹看看。”

    阿错委委屈屈地爬起来，走到林瑾清的面前，扑到他怀里求安慰求抱抱，顺势在他洁白如雪的袖子上蹭了蹭脸上的泥污泪水以及鼻涕。林瑾清对他的那点小心思心知肚明，暗暗觉得好笑，却不说破，只是一味宠溺地微笑着。

    可是林瑾清也有笑不出来的时候。

    阿错擦干了鼻涕眼泪，大眼睛里满是迷惑：“爹爹，为什么娘亲见了你就逃？她不要阿错了吗？”

    林瑾清呼吸一滞，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才摸着阿错的小脑瓜说道：“你娘不是不要你，她是不要爹爹了。她还在怪爹爹。”

    阿错却很不满意林瑾清的回答：“娘亲为什么不要爹爹？爹爹这么好，她凭什么不要？”

    “你懂什么？”林瑾清心头纷乱烦躁不已，不由得训斥阿错道。

    可是他平日里对阿错一味宠溺，早已经将阿错宠坏了。阿错对他的训斥毫不买账，一愣之下，再次哇哇大哭起来。

    阿错哭起来却不若普通孩子那般好糊弄，整个的惊天动地，将林瑾清身上的雪白长衫打湿了不说，那泪水汩汩，在地面上洇了老大一滩。

    林瑾清从来没见过阿错哭成这样，见状又是心痛又是心酸。好容易将阿错哄住了，阿错又闹着要去寻娘亲。林瑾清苦笑着正想说话，却突然发现在阿错的泪水浸泡之下，脚下的千年寒铁脚镣似有松动的迹象，他低头查看时，却见脚镣隐隐被腐蚀了。

    “你的泪水……究竟是什么做的？竟能腐蚀脚镣？”林瑾清一脸震惊地说道，望着一脸无辜的阿错和脚下如小水潭般的一片泪水，却又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你分明应该是火命啊。怎么哭起来就跟河水泛滥了似的。”

    阿错眨巴着大眼睛，一副“我很无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林瑾清也只能无奈地叹气。

    “阿错想去寻娘亲。”阿错拽着林瑾清的衣裳，十分委屈地小声说道。

    林瑾清迟疑了很久。

    “去，你去落月峰，把爹爹的清风剑寻出来。”林瑾清最后摸着阿错的头说道，“再吩咐你卿书大师兄，命他准备好一桶热水，再寻一套干净衣服出来，爹爹要沐浴更衣。然后，我们一起去寻你娘亲。”

    苏小仙一路逃回了百草园，心口犹砰砰跳个不停。简直是太惊悚了！在吞日峰上，私藏了女人，偷生了孩子的人，不是她以为的路承远，而是……而是林瑾清！这人不知道犯了什么过错，被锁在清乾宗的罪罚之地——麒麟崖下，难道……难道就是因为他放着路承远为他精挑细选的名门仙子不管，偷偷和上不得台面上的人私通，还暗中有了孩子？

    苏小仙眯起眼睛，她不禁想起了从前。

    从前她靠抱林瑾清大腿过活，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林瑾清突然有了双修道侣。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样的有多讨人嫌，多不受女修待见。光应付师门内外那些明恋暗恋林瑾清的师姐师妹师伯师姑已经叫她疲于奔命，忙得乐此不疲了，若非为了修真大道，早就坚持不住。若是林瑾清有个正牌的双修道侣，那还了得，妥妥是把她往死里逼的节奏啊！而且瓜田李下，身为一个职业的掘金女郎，她也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林瑾清果真有了双修道侣，她就必须另觅大腿，另攀高枝。

    故而只要清乾宗有什么风吹草动，苏小仙总是不忘试探林瑾清的想法。每次都被林瑾清唇边带笑的一句：“仙儿很担心这个吗？”给直接挡了回去。苏小仙百般试探，都摸不准他的心思。只是因林瑾清持续着丹药灵石的无限量供应，她看在修真大道的份儿上，不得不提心吊胆地继续着这种随时都可能会结束的生活。

    后来苏小仙狂追穆羽然的事情被顾沐白揭穿，弄得尽人皆知。林瑾清大怒之下，禁了苏小仙的足。玲珑阁的万花仙子梁霜华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频繁进出于林瑾清所在的落月峰的。所有人都纷纷传闻着梁霜华会嫁给林瑾清，成为他的双修道侣了。因为两人从门第、资质、修为、容貌、甚至到名字都是那么的相配。

    一直等到众人传闻中这般配的一对一路走到论及婚嫁的阶段时，苏小仙终于忍不住向林瑾清本人求证，林瑾清满脸矜持地点了点头。但是后来，等到苏小仙为林瑾清的双修道侣是梁霜华这一悲惨的事实嚎啕大哭的时候，林瑾清却又对她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他解了她的禁足令，亲手为她炼制了法宝，还手把手地教她炼制上品丹药。要知道固本培元丹和清静丹可是清乾宗的独门秘方，从不外传的。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苏小仙觉得，自己总是靠言语上的恭维和行动上的讨好，已经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了。那时气氛太好，炼丹房的火光映照之下，林瑾清的容色越发显得俊美脱俗，于是苏小仙就忍不住吻了他。

    原本苏小仙心生绮念，不是没有进一步的打算的，可是在献吻之时，林瑾清脸上的犹豫神色伤了她的心。于是那一次就成为他们两个之间距离最近的时候。

    其后断断续续，大概又意乱情迷过几次，大抵都只限于搂搂抱抱，亲亲摸摸，从来没有再超过那个界限的。实在是林瑾清的姿色太美，目光里的迷离太耐人寻味，苏小仙相信，普天之下任何一个女修同她易地而处，大概都不会放弃这块到手的肥肉的。

    其后林瑾清毅然决然拒绝了同梁霜华的联姻，甚至不惜背负忘恩负义、喜新厌旧的骂名。那个时候，苏小仙甚至也曾自作多情地疑惑过，怀疑林瑾清拒婚是不是为了她。而且那个时候整个清乾宗也是这般盛传着，以至于苏小仙每每对上梁霜华的时候总是多了一层心虚。梁霜华原本就喜欢寻她麻烦，那一段时间更是变本加厉。一向脾气不好、坚信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的苏小仙居然一一都忍了下来，也算是史无前例的了。

    结果，到了今日，水落石出之时，苏小仙才赫然发现，原来她彻头彻尾都只是林瑾清的挡箭牌而已！林瑾清不知道私下里看中了什么人，看这偷偷摸摸的样子，估计还是为清乾宗师门所不喜的，他心疼那女子，便是退婚，也要护着那女子不担骂名，于是便推了苏小仙这么个挡箭牌出来。那些丹药、灵石、法宝以及搂搂抱抱，不过是林瑾清预先支付的报酬罢了！

    可叹苏小仙曾经那么一厢情愿地愧疚着，直到被打落迷津渡，还一直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直到……直到几年之后的今天才发现，原来人家林瑾清根本就没拿她当回事，人家在麒麟崖被罚，却什么事情都没有耽搁，推了个穆羽然出去帮他挡桃花，自己一边受罚，还一边和意中人你侬我侬，到了如今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变得这么难看？”突然之间，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苏小仙身后响起。

    苏小仙缓缓转过头去，见顾沐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百草园中，正一脸关切之色地望着她。

    苏小仙在清乾宗当弟子的时候，是和顾沐白一路互相鄙视互相拆台着过来的，故而对于他突然之间转变的画风还是感到适应无能，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顾沐白，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顾沐白见状，没好气地伸出手来，在她眼前晃了一晃：“你怎么了？就算是失恋，也不用闹得这般难看吧。”

    很好，这才是顾沐白平时的画风。苏小仙终于稍微适应一些了。

    可是这样带着嘲讽之意的话，按照惯例，却是不能不回击的。“你好像忘记了你自己的身份？沐白？”苏小仙微微眯着眼睛，显出一些妖族公主所特有的雍容华贵来，“你是我的未婚夫，你未来妻主的事情，是你随便能够臆测的吗？你做好你份内的事情就可以了！”

    顾沐白却难得没跟她继续斗嘴：“可你活脱脱就是一副刚刚受到失恋打击的心碎模样。罢了，我要走了，懒得同你说。”

    这下子轮到苏小仙吃惊了。顾沐白匆匆赶来就又要离开，该不会是受了阿错那个孩子的乌龙事件的影响吧。其实苏小仙最基本的政治格局也是有的，若是妖魔联盟，因为一场莫须有的乌龙事件宣告终结，而又归咎于她没能及时恰当地对乌龙事件进行澄清的话，她会很内疚的。

    “沐白，你别走，你听我说，阿错那个孩子，真的和我没关系……”苏小仙有些急了，拽住顾沐白的袖子说道，“你就算不待见我，也不能用这个理由毁约！”

    “毁约？谁要毁约？”顾沐白眸色深沉，“你放心，我不是小气的人。从前的事情，我不会追究。”

    “那……”苏小仙着急道。

    “魔族叛军未平，我还要赶回去处理。你以为是什么？”顾沐白看了看苏小仙着急的模样，突然间笑了起来，“你以为我要毁约吗？”他扬眉微笑的时候，居然颇为好看，苏小仙极少在顾沐白脸上看到过这种神色，宛如雨后初霁的天空一般。她不由得呆住了。

    “苏小仙！”顾沐白轻轻唤她名字。

    “嗯？”

    “我走了，不过有句话，你须记住，从前种种，我可以不追究。可是从今往后，若你还是这般肆意妄为的话，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顾沐白渐渐消失在空气中，最后给苏小仙留下这么一句话。